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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的遭遇
老村长的遭遇
作者: 王华文 来源:网络 发布时间:2012-6-13  阅读次数:
老村长的遭遇
  王华文
  
  
  (一)
  
  县上往下放了一批苹果树苗,数额比较大。乡政府为了确保任务能够迅速完成,根据人口又分派到各村。乡上干部分了工,要我包石子坡村,我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心里咯当一下。这个任务我能拿得下来吗?以前就听人说过,石子坡村的老村长脾气特倔,他想不通的事儿就是亲娘老子也别想改变得了他。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还在城里中学读书,那时候他还不足二十岁,他爹就给他订了一门亲事。对象是在离他家不远的何家坡。媳妇的爹娘下世早,和她哥嫂在一块过生活。时间长了,她嫂子嫌她这个小姑子累赘,为此三天两头跟男人生气,逼着早点把她嫁出去。她哥没法就只好到她婆家催办这事。这边他爹明知儿子还在上学,怕不同意,但经不住人家一次又一次地登门求说,心想人家女方既然要办,咱有啥理由推辞。就答应择个好日把这事办了。既然应承了人家,他爹就着手准备,农村娶媳妇也是一件大事,要作很多准备工作。首先请阴阳先生根据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选定日子,叫好日。还要测定忌讳和必办的事儿。好日定下来了,老俩口就开始张罗,收拾地方、布置新房、置办舖盖衣物、淘麦磨面、买粉条、订豆腐,还准备着到时候再杀上一口猪。打发人通知了所有亲戚好友。这是老俩口手里办得第一件喜事,所以特别在心。心想到了那一天红红火火风风光地闹它一场。
  正好在好日的前几天儿子逢礼拜回来了,他们就把这事给儿子说了。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把这事一说,儿子竟然不同意,说这事不能办,我还正上学,娶什么媳妇?他爹说,为什么不能办,你们学校的学生不是有不少人都结婚了吗?(五六十年代中学学生年龄普遍偏大,结婚没有限制)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再说,这门婚事我也不同意。
  咋了,媳妇你看不上?
  我就没见过面,怎么说看上看不上?
  那好办,你妈领你去见见,不就得了。
  见见我也不去。
  那为什么 ?
  我没那兴趣,也没那工夫。你们把什么都说定了,还让我去见什么面?
  不见就不见,反正我答应人家了,人前一句话,落地就是一个坑。要说倒咽气话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儿子说:我的脸小也是脸呀,你要给我找个折胳膊瘸腿的,我要和人家过一辈子,你叫我这小脸往哪里放?
  谁说是折胳膊瘸腿了,你爹你娘都是瞎子?故意害你?你这娃就不往正道上给我说话。这些天我和你妈忙得没日没夜,跑前跑后,什么都操办地停停当当,你叫我们怎么办?花了那么多钱,置办得那些东西都干啥用?
  那好办,放在那里等以后还用得上。
  你这娃是成心要气死我,说得轻巧,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是你要气我,不是我要气你。这么大的事,是给我娶媳妇也不给我吱一声,就开始张罗,不是成心拿我不当人吗?还说是我要气死你,这话从哪里说起?是你自个找气生!
  老汉快要气疯了,怒不可遏地说:不给你说这些了,说也是闲磨嘴皮。本来就没打算给你商量,人老几辈说媳妇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到了那一天你必须给我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呢?
  你要敢不回来,我就从咱家窑顶上跳下去,你就准备回来收尸吧!
  老汉这一招果然厉害,把儿子降住了。到了好日那天他不敢不回来。他也真怕他爹从窑顶上跳下去。但是,当他把媳妇娶回来后,从他娶亲骑的马上往下一跳,冲着他爹说:爹,媳妇我给你娶回来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圆满完成了,这下我该走了吧。说完连家门也未进,就扬长而去了。他爹气得张开嘴没啥说。这一去就是一年多,连过年都没回来。媳妇在家里守寡待不住,后来跟别人走了。现在他的老伴是他后来自由下的。
  这已是老村长早年的事了,说起来很可笑,但也足以看出他那种倔劲,是不会轻易被人说服的。
  再说县上这次压下来的苹果树苗,在乡干部中本来就颇有微词,说是个别人为了赚钱,廉价从外地采购来的,品种不咋样,放下来要价还不低。我听说后心里就更不踏实了,石子坡村这个倔老头会不会也知道这些?
  我实在想不通书记为什么要派我去石子坡村啃这块硬骨头,这不是老婆婆吃柿子,专挑软的捏吗?我是乡政府招聘来的农经员,还是个临时的,人微言轻,说出话来比放屁响不了多少。我敢给书记讨价还价吗?即使讨价也还不了好价,说不准还要挨一顿熊。算了,不要自讨没趣,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例行公事只好去碰碰运气了。
  走出乡政府大院,拐个九十度大弯,一道小漫坡朝东直往上走。大约要走七、八华里路程,上到坡顶就是石子坡村了。一路上不大不小的小石子儿,象算盘珠子似的匀匀实实铺满了路面,稍不小心准能把人摔个仰八叉。这不知是哪辈子开得这条路,难怪老先人把它叫石子坡。
  有石子坡路就有石子坡村,石子坡村村子不大,零零散散分布有百十户人家。一进村就听说老村长刚发了一通脾气,情绪坏透了,别人劝我还是不要火上浇油硬往霉头上撞。我一听心里就更没谱了,苹果树苗的事还怎样开口?
  我不是那种敢于碰硬的把式,明知山有虎,偏朝虎山行。还是避过这个锋芒再说。于是就在村里无目的地转悠了一阵子,乘这个空闲也顺便打听了一下老村长为啥事生了气。这才得知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昨天,村里来了个用机器爆玉米花的跛子,大约有五十多岁年纪。白天在村里爆了一天玉米花,赚了二十多元钱,晚上手就痒痒,招架不住几个村民的连哄带劝就上了麻将桌。这一上贼船就下不来了。没打几圈就把白天挣的几个小钱全输进去了,输就输一点,就此打住,也就结了.。可他心犹不甘,输输赢赢整整赌了一夜,赶老公鸡叫过第三遍的时候,天已渐渐发白,几个赌棍这时候才觉得困倦了,不能再打下去了。有人就说算了算了,顺手把麻将牌一拨拉,站起来打起了哈欠。跛子却傻了眼,睡意全无,他最倒霉,他连爆玉米花的机器也输进去了。输得一干二净,就差没有把裤子输掉。这下子把老本给赔进去了,一个残疾人没了吃饭赚钱的家伙还咋活?这时候跛子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路走到头了,走到绝路上了,连家也回不去了。离家三百多里,拿什么钱坐车?拿什么钱糊口填肚子?只有抡着沿路乞讨爬着回去了。想到这里他就放开喉咙大哭起来,五十大几的人了,哭得象个孩子似的,成了泪人儿。引得半条街人都来看热闹,有好心人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他送到了老村长家。让老村长给他想想办法,或许能找条活路。
  他一走进老村长家的院子,唿腾就趴在了地下,仿佛一堆烂包裹扔到了地下,磕头象老公鸡捣米似的咚咚直响。老村长刚起床不久,吓了一跳弄得一头雾水,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醒过神来的老村长眉毛就竖起来了,大喝一声:你是谁?趴起来!有事说事你这是干啥!这不是作践人吗。跛子没想到老村长不吃这一壶,吓得差点没尿到裤裆里,定了定神就一只手撑着地面乖乖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跛子一条腿立地,一条腿翘着,金鸡独立,像小学生做了错事站在老师面前。老村长这时才认出来原来是爆玉米花的跛子,缓了口气说:你说呀,你到底是咋回事?跛子一听老村长语气变了,这一下才打开了闸门,三筒鼻涕两筒泪地诉说起来:村长呀,你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现世,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就救救我吧,我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拉我一把,你要不救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老村长越听越糊涂不待听下去,又发火了:你这个跛子高帽子漫天抡,净说些不着边际的淡话!也不知你说得是个啥,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活不下去了,谁要你的命?你给我说清楚!跛子这才把他夜里打麻将输光了身上的钱,又输了爆玉米花机器的事说出来。
  不说不要紧,这一说把老村长的鼻子都气歪了,浑身发抖。他说:开会三令五申不准打麻将、不准赌博,这是哪几个烧包家里钱多得盛不下了,还偷着干这事?都是哪几个,你去给我找来 !
  跛子说:我不知道他们都住在哪里。
  别给我说这个,你赌钱的时候咋能找见?找不见别来见我!
  跛子还是有点为难,嘴巴噘得老高就是不愿移身子。
  老村长又说:你就给他们说,是我叫他,他们不要等我亲自去。我要去了,还有他们好果子吃!
  跛子无话可说了,不情愿地扭了一下身子,屁股一撅一撅地从门里出去了。
  约摸有半把钟头,跛子领了两个人来了,一个是铁路、一个是六六。
  铁路是他爸五十年代参加修火车路的那年生的他,为了留个念想,就把他取名铁路,算起来也五十大几的人了。细高条个儿,人比较精明。这几年在县城做水果生意,手头赚了几个钱。但是有个坏毛病,就是老爱赌一把,挣的没有赔的多。这些天在家里修房子,晚上还有闲心情打麻将,真是极习难改啊!六六是个矮个子,胖墩墩的,小秕谷眼,又圆又扁的鼻子,经常让人看着是笑咪咪的,活脱脱一张娃娃脸。别人总把他当小孩儿,其实也是三十七、八奔四十的人了。那几年考大学,一心想跳出农门。但是,天不随人愿,一连考了七年,老差那么一点儿,好象老天故意捉弄人。无奈,自认天生一个做农活的命,只好偃旗息鼓巻铺盖回家种地。只落了个“老童生”的雅号。
  老村长抬了一下眼,一看是他们俩,说:喔,你俩。好哟,先站到那里晒晒日头,坐了一夜屁股能不疼。
  铁路和六六自知理短心里底虚,一句气也没吭,怯生生地互相递了个眼神,就乖乖地站在了院里。没待一会儿,五更悄没声地从大门捱着也进来了。老村长正在扫院子,一见是五更,不知从哪里就冒出一股无名大火:好呀,还有你!你吃着低保,拿着国家钱赌。活得还有点人味吗?你去死吧!说着就抡起大扫帚向五更头上拍去。五更急忙就躲,没小心被地下一个小板凳绊了一下,啪地就直挺挺仰面摔倒了。这一摔不要紧,腰部正好担在了地下一个小树桩上。疼得五更哎吆大喊一声就滚在了地下。尽管他喊得邪乎,老村长并没理会他,心想着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泥捏的,再疼能摔成啥样?继续喝斥着:咋了,狼咬住了?没出息的东西,给我趴起来!
  五更不敢再喊叫了,使劲挣扎了一下就弓着腰站起来了。
  五更是老村长的一个远房侄子,三四岁的时候他爸因突发心脏病下世了。她妈年轻受寡,耐不得那份寂寞,正好村里一个山东烧砖瓦窑的小伙子,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孤男寡女异性相引,就偷偷摸摸往一块儿跑,三跑两跑就混热了。混就混吧,村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权当没看见,就是那么回事儿吧。时间长了,按说他们通过政府名正言顺体体面面结合成一家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可这俩狗男女不知咋想,偏偏不走正道,一个夜里,居然抛下亲生骨肉,偷偷摸摸远走高飞了。这一飞就把小五更飞成了个孤儿。一个三四岁刚摘奶的孩子,孤苦伶仃怎样活下去?这还不是小秃头上虱子,明摆着给左邻右舍、街坊邻里找下了事儿,老少爷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明眸流眼的小活人冻死饿死在眼边儿上吧?老村长那时还不是大队主任,只是个小队长,也算他的份内事,下雨不打伞,淋(抡)着他了,有啥说的?没有多想,就把孩子领回家里。晚上和他儿子睡在了一起。白天吃饭也容易解决,这家吃一顿,那家吃一顿;走到东家吃干饭,走到西家啃窝头。虽然都是五谷杂粮,但肚子也没亏欠过。没娘娃天照顾,十几岁的时候也长得个头有个头,眉眼有眉眼。再后来,大家伙张罗着帮他娶了个媳妇,就另立门户过起了日月。媳妇虽然丑了点,但并没有耽误生娃娃。第一胎就生了个大小伙子,第二胎仍不逊色,照旧是个带盒子炮的。门前人都给他说:五更,算了。这两个小子就够你俩半辈子受了,毛连口收起来,不要再闹活生了。可五更和媳妇这俩憨松货横竖听不进去,一心要生个女娃,说是长大在家里给他妈有个帮衬。结果第三胎又生了个男娃。这一下麻烦大了,乡上计生办要罚款。那一天,乡上来了几个人,计生办主任会计什么的,连乡长也都来了。一进门,看见家里那个惜惶样子,都吃了一惊。家徒四壁,炕上只有光席一领,除过几件折胳膊瘸腿的旧家具外,要啥没啥。已是快立冬的时节,三个娃都还是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服,不是光膀子,就是露屁股。脚丫子上不说没穿袜子,连洗都没洗过,黑得象上了一层漆。乡上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咂咂嘴,不知该咋办。说罚款,张不开嘴; 不吭气吧,来干啥了?既然来了,总要说道个啥吧,就给他俩讲了讲计生政策,批评了一顿,最后每人从身上掏了五十块钱撂下走了。
  五更那媳妇人样不咋中看不要紧,偏偏还出岔,屋漏偏逢连阴雨,麻绳专从细处断。一次上树摘柿子,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把一条腿摔折了,成了残疾。从此再不能下地干活了,只能对凑在家里做碗饭。这以来,小日子就过得更紧巴了。上面实行低保以后,他们家就成了重点照顾对象。
  就是这样一个紧巴巴的日月,五更只要好好干,每个月有那百十元的低保金,也能勉强维持。可他偏偏不争气,好吃懒做不说,还爱打个麻将,每个月领到手的那几个低保钱都被他送到了麻将桌上。为此老村长没少训斥过他。可是狗改不了吃屎,过不了几天,就手发痒痒,偷偷摸摸想赌一把。
  老村长这次真发了狠,心想顽症就要用猛药治,对五更说:我看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既然赌博能挣下钱,还能赢下爆玉米花机器。那你就放开手脚去赌吧,反正谁也管不了你,谁的话你也不听。不过国家补的低保金你也不要再享受了,低保金是用来救济困难户的,不是给赌博垫底的。以后你就靠赌钱养活你那一大家子人吧。
  五更一听急眼了,说:好叔哩,千万不敢呀。我哪能赢下钱?我都是净输,爆玉米花机器是人家六六和铁路赢的。
  老村长说:你既然赢不了钱,为啥还要藏着掖着、没死没活地玩那?熬那个夜、受那个罪干啥?
  五更说:叔,你叫我干什么都行,怎么处罚我我都认,千万千万不敢取了我的低保。你要把这个取了,我一家人以后可咋活呀!
  老村长说:你现在觉得心痛了,你拿它去赌钱的时候咋就不知道心痛?晚了,我既然说了,那就是铁板上钉钉子不能更改。从下个月起,你就别再去领低保金了。
  五更不死心,还想再争一争:叔,你这不是要我一家人的命吗?你不看我也看在你那几个小孙子的份上,他们可没什么错呀,他们每天可是还要吃要花呀!你老就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次吧!
  老村长说:你就别怪叔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都是你自找的。不叫你心疼你就不知道阳城锅是铁铸的。
  老村长不想再给他磨嘴皮,一双刀锋似犀利的目光又在铁路和六六的脸上抡了抡,刺得铁路和六六急忙把头扭过去。扭过去也不行,老村长说:你俩是好手气,本事不小啊,还能赢下爆玉米花机器。以后谁用这玩艺出门做营生啊?
  他俩都不吱声,无法回答老村长的问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热辣辣地要冒火。
  老村长接着说:你们俩技术可以,不但能赢钱,还能赢下机器。我看你俩就不必种地了,种那营生又苦又累风吹日晒地,出气都不匀和。我看你们就把地交出来,让那些愿意老老实实种地的人去种吧。
  这一下又捅到了铁路和六六的痛处,他们急忙说:老村长,你老就饶我们一次吧。以后再不敢了,地是贵贱不敢收,我们哪能凭打麻将赢钱养活一家人?你说的我们有啥狗屁技术,还不是凭运气,昨晚那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撞对了,平日还不是经常输。要不种地我们一家人还不得光屁股喝西北风去?
  老村长说:饶了你们可以,把昨天夜里赢的钱都掏出来,是谁的钱归谁。爆玉米花的机器也给我搬来。
  铁路和六六一听不抽他们的地了,心里一只称砣总算落了地。急忙挖自己的腰包,把所有的衣袋都挖了个遍,为了表明已挖干净了,连衣袋底都翻过来了。两个人都手棒着分分毛毛的纸币和硬币,说:就这些了,我都挖出来了,是谁的谁拿去。又说:那铁疙瘩还在他手里,只是一句话,我们又没见东西。要不要我俩去搬来?
  老村长说:先别忙着搬,我不要那玩艺,村上也不要。又对跛子说:你说你远拉拉来到这里,挣两个钱不容易。为啥硬要往他们手里送?送就送两个还要把老本给搭上。你不要命了?我看你这个人哭得怪惜惶,你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办事怎么这样懵懂,顾头不顾尾,硬往死路上撞?你也不想想你要把你这吃饭的老本丢了,你还咋维持你的活路,你远离家乡输得身上分文没有,你吃啥喝啥往那里藏身?咋样回去?别说你腿脚还不利索,就是一个利索人,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行吧?跛子那张脸皱得像个老柿饼,不住地点着头说:是哩是哩,你老说的都是实话。
  老村长又说:机器你还拿走,只是也不能便宜了你,不给你一点处罚你长不了记性。从今日开始,你挨门至户每家义务给炒一锅玉米花,挨到谁家在谁家吃饭,谁家管饭再给谁家多炒一锅玉米花,炒完了就走人。跛子一听唿腾又给老村长跪下了:村长你老就是我亲爹亲娘,你真是救了我的大灾大难,我死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大恩大德。你说啥是啥,保障按你老说的去办。要出半点差错我就不是人,不是我爹我娘生的养的。
  老村长把手一摆说:少说那些没用的淡话,都给我滚!
  跛子脸上有了喜色,慌忙扭回头,一颠一颠地从门里出去了,铁路和六六没话说,也出去了。只有五更拉着脸心犹不甘地还捱在那里不想走。老村长瞪了他一眼说:不走还要说啥!你就是在我这里挨到天黑也没用,以前干啥吃来?
  (二)
  
  村里人是用赞许的口气,讲着老村长处理这件事如何老练、公道,讲得有声有色。但我听得不是滋味,心里沉甸甸的,我现在关心的是我的任务。他们说着还用手往北边指了一下说:你看,那就是那个炒玉米花的。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座老房子的屋檐下,果然有一个黑乌乌的半老头子,蹶着屁股在噗踏噗踏地拉风箱,一只手还不停地用铁铲掏火,周围站了很多妇女、孩子。不一会儿就传来咚地一声闷响,那声音大得象正月十五闹社火放的三眼统,震耳欲聋。围在一圈的妇女孩子们哗地一下呼叫着向远处躲去。我虽然离得较远,也不由地倒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老村长现在的心情是否缓过劲来,不管怎样,既然来了硬着肚皮也要去。他不给菜总不至于把篮子也挡下吧。
  给我讲这件事的老乡一直把我领到老村长门前,老村长住在村子最西头的圪台上。门前有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枝叶已不怎么繁茂,半枯半荣,没有人知道它是哪一辈老祖宗栽下的了。这里的老乡看来还并不甚富裕,新起的房子不太多。老村长家仍然是一座旧房子,门楼也很简陋,土坯起架,顶部砌了几层砖,上面苫的瓦上长满了乱蓬蓬的狗尾巴草。
  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东头木椽架子上悬挂的一串串玉茭棒,像一道黄色屏障。在阳光折射下熠熠闪光,玉茭长得不错,又粗又长很是喜人。村长和老伴正坐在太阳地里化玉茭棒。他一见我从大门进来就站起来了。他是一个矮墩墩的个子,一头硬扎扎的头发,黑白相间,眼窝下陷得很深,眉毛又粗又长,眼神很锐利,咋一看给人一种日本武士的感觉。
  一阵寒喧之后,我就直奔主题,把乡政府分派苹果树苗的事以及数量都给他讲了,为了能使他顺利接受,还不厌其烦地给他讲了栽植苹果树的经济效益、苹果树的发展前景、苹果树如何如何可以迅速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等等大道理。还旁征博引例举了某某县以前如何贫穷落后,后来如何通过栽植苹果树发了财,现在成了全省数得着的经济大县。我还没有讲完,老村长的眉毛就竖起来了,我一看知道下文不妙。果然不出所料,他用他那像大砍刀一样粗糙的大手作了一个往下砍的手式。我的话就卡在了喉咙眼里。
  别说了!他甩过来硬邦邦三个字,像往我心上砸了几锤。
  他说你就别说那些大道理,苹果树能致富,苹果树发展前景远大,这些我都信。但是,叫我们往哪里栽?去年我们刚栽了一茬山楂树,也是上头号召栽的,当时来人说得比你说得还好听。现在还是二尺高的苗子,不知到哪年才能挂果。今年又叫栽苹果树,我们咋办?把山楂树拔掉?瞎折腾!即使需要栽苹果树,我们自己不会去采购?用得上你们操这份心思!
  老村长说得句句都很有份量,掷地有声无庸置辩。
  我心里发毛暗暗叫苦,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这样回去如何向头儿交代?挨批事小,扣发工资那一准无商量,能不能保住那个泥饭碗还是个X。一个月就挣那么几百块钱,老婆常叨叨嫌我挣钱少,还不如跟一个当农民的,人家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自己还过着贫下中农日子。就这点工资再要叫扣去,她还不得把我给吃了?我一急,就把乡政府的行政命令搬了出来,自以为这是一张王牌,试图吓唬吓唬这个倔老头。他一个小村长敢不听乡政府命令?他不至于拿他的乌纱帽开玩笑吧。没料到这一招并不好使,把老村长反而激怒了。他的脸刷地一下就黑了起来,噘起嘴巴说:你别拿鸡毛当令箭,你吓不住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就是说个老天爷也是闲磨嘴皮;你就是说到天黑也是这两个字:不行!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口气说:小伙子,咱们是第一次公事,你还不摸我脾气,不要嫌我说话难听。回去交差吧,这不关你的事,谁来都一样。回去就说是我老汉顶住了。他们愿咋整就咋整,我等着。如果他们不要钱,免费支援石子坡村,尽管送来,反正当柴火烧也没个多少。乡上要因这事扣你工资,你只告我一声,扣多少我给你补多少。你放心,我说话绝对算数。
  老村长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还有什么话要讲。我原本抱的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了,只好起身告辞。老村长执意要留我吃饭,说是事情归事情,一码归一码,你总不能不吃饭吧。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不能叫人说来石子坡村下乡连饭都吃不出来。我说那能呢,是我不吃,我还有事要急着回去呢。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太阳还红哇哇的,一阵小东风吹过,稀稀拉拉就下起小雨来了。我怕雨下大了回不去,急急向大门口走去。突然老村长喊了一声,站住!我愣了一下,猛刹住步。莫非他又变卦了,他也怕得罪顶头上司,事情还有转机?回头一看,原来是老村长从屋里拿出一顶崭新麦秸帽。我叹了一口气,心里说真是瞎想。他追上我说,把这个戴上,小心淋感冒了。任务没完成,心情本不愉快,也不忍心戴人家新草帽去淋雨。就回绝说,不戴,不戴,雨不大不要紧,用不着那个。说着就急急忙忙从大门走出去了。老村长一听我连说几个不戴,不知咋的,火气又冒上来了。他那又粗又长的眉毛一扬,手猛抡了一下,哗地一声就把手里那顶新草帽顺大门抡了出去,帽子顺着风势旋转着呜噜噜飞出好远。只听他在后边喊叫着:叫你戴你不戴,不戴就把它扔掉算了!
  真是的,这老汉明明是给人以物也让人难堪,这一下还真吓了我一跳。他是怕我淋雨,真情实意让我戴的,可你也不能采取这样一种方式呀。即使这样我还是被感动了,急忙说:我戴,我戴,说着就向草帽飞去的方向追去。
  天气就是这样捉弄人,变幻莫测,小雨没下多大一会儿就过去了。远山近水都显得那样清新,田野上的麦苗正值泛青期,水汪汪绿油油地。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土腥味。 石子坡上有点滑出溜的,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每一步路。太阳穿过乌云露出了笑脸,好象是幸灾乐祸。或者是讥笑我无能。天哪,我哪是无能,我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分明是我遇到的这位对手太较真、太倔、太顽固了呀。脑子中还不时地重现出他那怵人的形象,那深邃锐利的眼光、那咄咄逼人的言词。也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世界是那样纯真、那样公正无私。似乎也明白了石子坡村村民为什么老要选这样一个倔老头当他们村长的原因。
  (三)
  
  我常常叹息自己的命运不济,无论干什么都赶在一个“否”字上,也从未见过“泰”来,难道真的如世人所说属羊的天生命苦吗?我也努力说服自己不信这个邪,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路在自己脚下,我要与命运抗争。尽管自己主观上努力了,但是,现实生活中就是横着那么一条一条的坎儿让你过不去。就连找个对象,别人也嫌我是属羊的,怕过门后跟着我一辈子遭罪。上学那阵我拼命学习,自以为学习还不错,不是班上尖子也钝不了多少。但是高考结束后一发榜,老差那么一点儿,名落孙山外。我不甘心,心想要是一放弃,那我这属羊的可真要苦一辈子了。拼着命连考三年,最后还是没有上最低提档线,那是我一生中最阴暗的一段日子,沮丧、彷徨,连死的心都有了。我还真佩服石子坡村那位娃娃脸,他居然能连考七年,我真为他那种锲而不舍的顽强意志所折服。后来还是母亲出面找见一位在县农业局当副局长的远门姨父,想法在地区农学院补了个缺。总算赶了个末稍会,上了个三类大学。毕业后又正赶上毕业生不分配,这下在我的命运中又横了一条难以愈越的鸿沟。没办法,只好回家。待了将近二年,乡政府招聘农经员,才把我临时抽调出来。
  这不,眼下又是一条坎,石子坡的任务拿不下来,如何能给书记交得了账?弄不好又要砸了这个泥饭碗。我怯生生地敲开了程书记办公室的门,心里象揣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咚咚直跳。当我刚把结果说出来,还没有讲出石子坡村为什么不买树苗的原因,程书记脸就黑了。但他没有发脾气,只是用手摆了摆不让我讲下去。我还想讲一讲理由,这一下程书记发火了:什么都别说了,我不听你那些七拐八弯的客观原因,我要得是结果!看来你这个人真是个办不了事的,大概是要说“窝囊废”三个字,但没有说出来。他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也怨我用人不当,算了,不说了。你可以走了,咱们包村之前有约定,照章办事就得了。
  这照章办事不是拿工资说事吗?这可是割我的肉!我那可怜巴巴的几百元工资还有很多事等着要办呢。我不愿离开,还想作一番垂死挣扎。但书记不听了,他拿起一张报纸捂到了脸上。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再说也是白费口水。不要狗缠吃磨盘,找着挨铲头。
  我忐忑不安地离开程书记的办公室,等待我的不知是什么命运,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第二天下午就听说石子坡村老村长被派出所人员抓起来了。我刚一听说,脑门上就轰地一下,像是响了一声炸雷。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究竟因为什么?我四处找人打听,经过多方查询才模模糊糊得知一鳞半爪。
  石子坡村有个中年妇女叫看花,年令大概在四十出头,相貌较出众。因为穿着比较讲究,善于打扮,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上初中的时候,和现在乡上的书记程友岚是同学,听说还热恋过一阵子,但是没有结果。程友岚考上了高中,她回了农村。回到了农村的看花就嫁到了石子坡村。她嫁的这个男人还算精明能干,也是她初中的一个同学,因为会干泥瓦工,在建筑这个行当干得时间长了,就揽起了活成了包工头。三年前程友岚调到乡上当书记,他们又挂上了勾,重续前缘当然关系非同一般,经常来来往往。看花这个平日不多抛头露面的家庭妇女,抱了粗腿衙门中有了靠山,春风得意,更爱打扮了,每天都象年轻人一样描眉涂唇穿红挂绿的。只要从人前走过总要留下一股脂粉味儿。
  昨天,她听说五更被老村长打了,还伤得不轻,就去看他。一进门就看见五更在家里躺着,家里到处乱七八糟、垃圾遍地好像八辈子就没有人打扫过;吃过饭的碗筷也没人洗,横七竖八地摆在桌子上。她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五更,五更睡得呼噜呼噜打鼾,不象被打伤。她想找个坐的地方坐下来,瞅了瞅屋子里只有一把破椅子,靠背只剩下了半扇,椅子上堆着几件烂衣服,还有一条裤衩,脏兮兮地发出一股刺鼻的馊味。她急忙把鼻子捂起来想退出去。这时五更醒了,她就问五更你咋了?
  五更说没咋的。
  哪你为啥不起来?
  腰痛,起不来。
  听说是被老村长打了?
  没有。
  那是咋了?
  我自己跌伤的。
  你一个大小伙子无缘无故咋就能栽成这样?
  ……
  我还听有人说是老村长打了你。
  ……
  看花没有再问下去,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就退了出来。下午就去了乡政府,当然是去见程书记。
  程书记正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生闷气,他为石子坡村村长拒绝接受苹果树苗的事大伤脑筋。因为他的拒绝,有好几个村听说后都变卦了,打了退堂鼓。看来不解决这个老村长的问题,苹果树苗这项工作就没办法再进行下去。
  去年在村级干部换届选举中,其它村村长都换成了年轻人,唯有他这个村长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人民公社那阵他就是大队主任,行政区划变成行政村后又当成了村长。他在这个村里当一把手算起来,应该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在换届之前,他明知这是一颗难剃的脑袋,是他今后工作中的一块绊脚石。他一心想把他换下来,换个年轻点的、听话的、得心应手的。为此他没有少费心计,作了不少工作,但是,石子坡村村民们就死认这个倔老头,怎样选也选不下来。这不,乡上后来无论干个什么事,只要到了石子坡村水就流不动了,就会出现“肠梗阻”。去年他想给他的老同学、老恋人看花办个低保,到了他那儿就给卡壳了。说什么要是她能享受低保那你就给我们石子坡村挨家挨户都给办了。这是什么话?他简直是拿我这个乡党委一把手不当回事儿!难道我连这么一件芝麻绿豆点的小事都办不成吗?这可是我事前在老同学面前拍胸赌誓夸过海口的。岂能容他一个小小村长给砸了锅?当时就发了脾气,拍着桌子说,这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我赌定了。他居然也拍起桌子说,这事我也赌定了,我们村上不同意不给你盖章,我看你怎样办!我说,你要敢不办,那你们石子坡村就一户也别想办!他说,你敢吗?你要敢,我就敢叫这些困难户上县上告你!我说,你要敢发动群众告状,聚众闹事,破坏安定团结,我就撤掉你这个村长!他说,你不要乱扣帽子,你说的这些罪名也给我戴不上,不合适。我这个村长你也撤不掉,你还没有那么大的权,不信,你再学一学《村民选举法》
  书记没辙了,瘫坐在了那里。这事后来就搁浅了。直至现在程书记还耿耿于怀。
  其实,程友岚书记可不是那种遇事提不起放不下的软蛋,他是乡镇干部中出了名的铁手腕。在他的眼里就没有攻不破的碉堡,没有拿不下的对手。他在火星镇当镇长的时候,镇上有个地痞叫刘成,别人都叫他六成,讽喻他只有六成人,不够数。可别小瞧了这个六成,在镇子上横行无忌,办事从不按常规出牌,说话根本不给人往正理上说。谁也惹不起他,谁也不敢惹他。因此,别人干什么都离他远远的,惹不起他就躲着他。但是,躲也不行,有时候他找着惹你。他要沾住谁,就象干棍插到了油缸里,非沾你四两油不行。就连镇上干部也没人敢惹他,干什么总让他三分。
  那年,他开着一台拖拉机闯进镇医院,刚进大门,轰隆一声巨响就把医院门楼的砖柱子撞倒了。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听到响声都惊惶失措地奔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住院的、过路的也都来了,一时院子里围了很多人。这事怨谁,该怎样处理,本来就没有什么说道,明摆着的事儿。但是,今天肇事者因为是刘成,就不那么简单了。有人就大着胆子说,六成,你把医院的门楼撞倒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还不快去找人给砌起来!
  刘成可不那么认为,他慢条斯理地说:放屁!怎能怨得了我?我还要找他们院长算账哩。
  有人说:你真是半夜和面,胡咂哩,明明是你撞倒了医院门楼,为啥还要找人家院长算账?
  刘成说:量量他这门楼有多宽,够不够尺寸?符合上面规定吗?他这一问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问得哑口无言,谁也不知道还有这个理。刘成自以为得理,洋洋得意地说:不知道了吧,我就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懂个啥?今天幸亏是撞了我的拖拉机,要是上面来个头儿,把人家的小车撞了,那还得了吗?
  有人说:这就成了许仙鸡巴,日怪了,门楼是个死东西它咋能撞了你的拖拉机?
  刘成说:谁撞谁不都是撞了吗?他的门楼要是建得宽一点能撞得了吗?
  哈哈哈…… 扬起了一阵笑声。
  大家这一笑把刘成笑得有点恼火,他说:你们这些人吃饭不调盐,净是瞎扯淡!谁再说我就拿谁说事儿。
  ……
  没有人敢吭声了,也没人敢笑了,有的人识趣就悄悄溜了,谁都怕这个糖稀公鸡给沾住。
  没人吭声了,刘成反而沉不住气了,在院里可着嗓门喊起来了:院长哪死去了,有出气的给老子滚出来!赔我拖拉机,不赔就先拿两千块钱,给我去城里修理。
  围观的人都愤愤不平,这是那档子道理,鸭子都死完了,就只剩下鹅(讹)了。但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这个理。
  医院里遇上了这样一个赖皮狗,明明多少不沾理,还要无理取闹,猪八戒倒打一耙,有什么法?院长为这事大伤脑筋,不得不告到镇政府,镇长程友岚听后气得一拍桌子:反了他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他这马王爷长几只眼!说着就起身走出办公室,喊了一声团委小王,叫他立即通知派出所,十五分钟内全部人员到镇医院门前集合。说着他一个人躕哒躕哒就先走了。
  程镇长见到刘成的时候,刘成正坐在拖拉机上大腿压着二腿,一只手举着一瓶啤酒,一只手拿着一牙锅盔,吃喝得正得意。
  程镇长问:哪个叫刘成?
  刘成乜斜了程友岚一眼,懒洋洋地说:大爷就是,咋?
  程镇长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个玩艺,果然如别人所说,是一个八月萝卜,不人窖(教)的刺儿头。他没有去计较他这蛮横的答话,就让他先当一会儿大爷,再过一会儿,怕他当孙子也来不及。这时派出所的人也都来了。
  程镇长接着问:是你把医院门楼撞倒了?
  刘成说:应该说是拖拉机把门楼撞倒了。
  程镇长说:别跟我狡辩,拖拉机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开拖拉机的人是瞎子?有没有长眼睛?
  刘成说:就是长一脸眼睛,门楼窄也不能不撞呀!
  程镇长说:胡搅漫缠!谁撞倒谁就要负责任给修好,借债还钱,杀人偿命,损坏财物要赔,天经地义!你懂得吗?
  刘成:不懂得,我懂得门楼窄了车进不去。他这门楼是多宽,符合不符合规定?它把我的拖拉机碰坏了,我还要他们赔我拖拉机哩!
  程镇长:一个乡镇医院建个门楼尺寸还有规定,你在哪里见过?你要有就请你拿出来,我也见识见识。
  刘成说:反正有,我现在拿不出来不等于就没!
  程镇长说:拿不出来,就给我老老实实把门楼修好。不修好今天你就别再想回家。
  刘成说:哈哟,你敢!我告你说我姨父在吐鲁番部队上是司令员,你知道吗?
  这时有人插话打诨说:六成,你姨父在吐鲁番部队上是司令员还是饲养员?咋没人听说过。
  这话问得刘成有点发愣 ,他摸了摸脑袋,哼哼了几声才说:不管是司令员还是饲养员,反正是个什么员。你们懂得什么,瞎搭腔,滚!刘成有点脑羞成怒。
  程镇长说:你不要拉大旗做虎皮,吓不住我!不管你姨父是不是什么司令员,也不管那里的司令员是不是你姨父。他现在还管不着我,隔着几杆子哩。今天你可是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犯在我手下我就要管管你!
  刘成说:你管我?哈哈,老实说管我的人还没生下哩!
  程镇长一听这话,怒形于色,喝道:大胆刁民!我今天就叫你知道知道管你的人生下没生下!
  他一指派出所林所长:老林,把这个刁民给我铐起来,带回去先关他几天再说。
  林所长几个人一拥而上,一把就把刘成从拖拉机上拉了下来。刘成没提防差点头朝地啃个狗吃屎。还没等他醒过神来,一符寒光闪闪的铁家伙已铐在了他的手上。
  刘成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镇长今天会给他来这一下。他象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狂喊起来:你们要咋!你们要咋!我要去县上告你们,我要打电话告诉我姨父!
  程镇长这时候像一位好猎手捕获到猎物一样欣慰,他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说:要咋?不要咋。就是让你知道知道管你的人生下没生下,让你看看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你不是要告我吗?不要着急,先到派出所学习几天再说。
  刘成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急唿腾就向程镇长跪下了,苦苦哀求说:程镇长、程镇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就权当我这混蛋是闹着玩的。医院的门楼我修,保障修得好好的。
  程镇长说:咋了,你也有认错的时候?刚才不是还称大爷吗?
  刘成跺着脚说: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哪敢当大爷呀,我是孙子。你就饶孙子这一回吧。说着眼里还挤出几点泪来。
  程友岚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就感到很惬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一种成就感。他有一种信念,对于这种人就要敢于霸王硬上弓,你不征服他,他就要往你头上趴。会骑在你头上拉屎拉尿,放屁撒野。不论干什么事,都会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绊脚石、拦路虎。你要不下狠心搬掉它、踢开它。你就什么事也别想干了。眼下石子坡村这位老村长就是一块绊脚石、一只拦路虎。他是下决心要把他撸下来,究竟采取什么方式,他还真没有想好。
  就在这时候,他的老同学、老恋人看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当他听说老村长打了人一事时,唿腾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给枕头。他急不可耐地问:什么,老村长把人打了?打得怎么样?
  不知道伤情如何,反正在床上躺着起不来。
  好呀,他竞敢打人!打人就是侵犯人权。现在正重点打击黑势力团伙、路匪村霸。他就是这个重点打击的村霸。他就倔吧,我就正愁找不下理由撸下来他哩,他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
  看花说:哎哟,看把你邪火的,老村长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程书记说:一件事看你怎样去认识它,理在人说,你说它轻如鸿毛它就轻如鸿毛;你说它重如泰山它就重如泰山。
  看花说:那你咋说?
  程书记说:我咋说,我要他承担刑事责任。
  看花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的老同学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急忙阻止说:老同学你还是慎重些,问题没有那么严重,这可是一颗烫手的山芋,不要以后搞得骑虎难下。
  程书记说:我慎重些,我要再慎重些就什么也别干了。乡党委、乡政府在他眼里算什么,干什么到了他那儿都行不动,都成了肠梗阻。这次苹果树苗的事他又给挡住了,他这一挡不要紧,还影响到其它村,影响到整个这一项工作没法进展下去。我已经忍让到了极限,这一次我不能再忍下去了,我豁出去了。他不给我面子,就莫怪我手狠。他又换了一种口气说:看花,你是乡党委任命过的支部副书记,这一次你要站出来大胆工作,不要象以前那样只是挂个名,别人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位副书记。这以后你就要挑起一把手的担子,把石子坡村的事情统管起来。
  看花心里有几分喜悦,这以后在人前也风光风光,对权利这种事情一般人都是很有欲望的。可是她又想到那么大一个村子,几百号人七嘴八舌的,管理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怯生生地说:我行吗?村里人不把我当回事。
  程书记说:咋不行?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只要你敢放开胆子干,有什么怕的?还有我给你撑着腰嘛。
  看花羞怯地说:那我就试试。
  程书记说:不是试试,你回去后就有一摊子事在等着你办。首先作工作叫那个挨了打的叫什么五、五更的写一份诉状,就写上老村长怎样打得他,打了以后身体状况怎么样,写下后拿来交给我。还要以支部名义写个东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其次,把乡政府分配的苹果树苗及早拉回去,分到户下赶快栽起来,树苗搁得时间够长了,再耽误下去怕是只能当柴烧了。至于款吗,迟几天也不要紧。
  看花说:这是小炉匠打铡刀,你可给我揽下大活了。也不管我能不能承担得起。
  程书记说:我当然知道你能行,咱们上中学的时候你不是就是学生会干部嘛。记得你那时挺能咋唬。在我们男生眼里你就是一个敢打敢闯的花木兰。
  看花说:快别说那个时候了,羞死人了。那时候年龄小,憨,初生牛犊不怕虎。此一时彼一时,你可别笑话我了。
  程书记:看你说的,现在咋了?年龄大了长岁数了,经验更丰富了。村里的事有多大难的?人都是欺软怕硬,你要硬了他就软了。你要怕他他还往你头上上。
  看花:那倒也是。
  程书记啄磨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你回去找那个挨了打的五更时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学会做工作,这一点不用我教你你会有办法的。能不能顺利让五更写出材料,关键一点你给他讲清,就说老村长宣布停发他的低保金不算数,只要他肯写出这个诉状,还恢复他的低保。还有,过了这阵子我也让他们把你的低保给发下去。
  看花:不要不要,你别再提这事。要发我的,村里人肯定要说三道四。
  程书记:怕什么怕,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就要算数,这地方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以后我要走了想管也管不着了。
  (四)
  
  老村长被关押在乡派出所象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整天指名道姓地喊叫着要见程友岚。派出所李所长没办法去找程书记,程书记却说找我干什么,如今司法独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的事还忙不过来哩。要你们干什么,你们的任务就是为党委和政府保驾护航,保一方治安。他把人打得都躺下起不来了,你们不知该咋办?
  李所长没有领来人,领了一顿批评,心里很窝火,回来就把老村长臭骂了一顿。
  老村长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窝囊气,就说:你们还讲不讲理,你们是不是共产党干部?
  李所长说:共产党干部咋了?共产党就叫你打人?你在村里横行霸道、随便打人,目无上级目无领导,你以为老天爷是老大你就是老二,没有人敢管你了,是吗?
  老村长说:谁说没人管我,我是村长、支部书记,程友岚就是管我的人,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李所长:人家是党委说记,不管这档子事,你打了人,违犯了刑法,我们就要管,你懂得吗?
  老村长:你们是空口说白话,是血口喷人,是秦桧“莫须有”就给人定罪!谁打人了,你们调查了没有?你们也太没王法了吧,想抓谁就抓谁!
  李所长:不调查我们就敢抓你这个一村之长?你把人家打得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这还不算打人?你是不是认为打死人才算打人?对不起,你也别记恨我。只怪你运气不好,正碰在上面严打路匪村霸这个枪口子上,你知道吗,你这村长打村民就是典型的村霸行为。再说人家要不告你,我们还管这事,凭什么抓你?我们吃饱了撑的?
  老村长的倔牛脾气使不上了,就象老牛掉在了旱井里,横竖使不上劲,尽管浑身是嘴也讲不清。他也明知椽在哪里弯着,但是程书记不来跟他见面,他肚子里再觉得冤屈又有什么办法。这真是人说的那,虎落平阳受犬欺,凤凰落架不如鸡。
  我知道这事以后心里很不平横,暗暗为老村长鸣冤叫屈。想去派出所里看看他。但是,又不敢去,心想老村长这时还不知咋想着哩,说不定他还错怪我回来汇报买苹果树苗的事添油加醋了,至少怪我传话不当。要不咋能我一回来,他就被抓了?要是那样的话还不恨死我了,这真是黄泥巴抹在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尽管这样,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我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从中使坏,问心无愧,内心还是挺同情他的。人有见面之情,人家现在落难了,总应该去看看吧。别的事咱也办不了,至少对他是个安慰吧,那样自己良心也会好受些。由他怎么想怎么说吧。
  我见了老村长后,老村长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他的心情很沉重,一天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眼窝好象又下沉了不少。他平心净气地给我讲了那天爆玉米花的和几个村民夜里打麻将赌钱的一些事。他说五更我并没有打得上他,是他躲我自己摔倒后担在一个树桩上惹下的祸。当然也不能说我没有责任,我不该用扫帚去打他,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摔倒。我是太恨他不争气了,家里老婆是个残疾,国家给他发着低保,他却倒好拿着低保钱去赌。你说这是人办的事吗?况且又不是那一次,要是偶然一次也就算了,人还有不发傻的时候,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哩,犯上一次两次这人都可以理解。可他呢,是经常赌,钱都输光了,为此他那瘸腿老婆不止一次地找我,找我一次我熊他一次,不顶事,把我说的全当耳旁风。这娃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大伙养着他管他吃管他穿他才有今天。我对他比我儿子还上心。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可他偏偏不走正道。人家一个外地人,还是个跛子,他们几个人硬拉着人家赌。把人家辛辛苦苦挣的几个养命钱都赢走了,还把炒玉米花的机器也赢走了。后来我听说还是五更挑得头。你说这事我能不管吗?这一管倒好,弄下把叉了,把自己给关进来了。这理你说咋说。
  我心里尽管怎样同情他也无法表态,这个时候谁敢说什么呀?我只能说一些隔靴搔痒无关紧要的话。劝他放宽心注意身体,相信党和政府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事情总有得到解决的那一天。我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很矛盾,心想这难道不是党和政府冤枉好人吗?怎样去评这个理?跟谁去评这个理?我想起有篇记述给某人平反的文章中的一句话:乌云终究遮不住太阳,但是,乌云毕竟把太阳遮了十年。
  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老村长才问起我那天回到乡上后汇报分配苹果树苗那件事,我吱吱唔唔无法回答。他却说你没有什么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你。没办法,我就是这个牛脾气。我小的时候,爷爷就给我说,人可以没钱,可以吃亏,但决不可办违背良心的事。我就记住了爷爷的这一句话,怕是这辈子改不了了。这件事我明知不对怎么能答应?我就见不得那些理不顺的事,你也别怪我没给你面子。这里面我敢肯定地说,一定有猫腻。不信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总有露尸首的那一天。我不能拿群众利益去助长他们有些人去搞腐败。那样太对不起我们的老百姓,也对不起个人良心。
  我实在佩服老村长敏锐的洞察力。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伙子,不要紧,乡上扣发你的工资,我一定给你补上。我总有出去的那一天,我出去以后,村长要是干不成了,我用我自己的钱给你补上。
  我急忙说:快别这样说,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千万别管我。我那点损失和你比起来差得远了,咋能要你的钱呢!
  老村长一听眼睛又瞪起来了,那一天横眉瞪眼的形象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咋了,嫌我老汉的钱脏怎么的?我的钱都是我出力流汗从正道挣来的。我告你说,只要是我说过的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村里的人和与我共过事的人都知道我这脾气,说了就要算数。这老汉真有他的,身陷囹圄说话还是这么冲。
  那天下午老村长就被押送到了县看守所。
  那天下午看花又去了乡政府。
  程书记这时心情特别好,非常欣慰。他不动声色不声不响地搬掉了横在他心里积怨已久的一块大石头,拔掉了眼里的一根刺,能不高兴吗?对这次有功人员、他的老同学老恋人看花当然也心存感激。他为了庆贺这次小小的胜利,执意要留看花在一齐吃一顿饭,也是表示对看花的感谢或者是犒赏。本来他准备在月光酒楼丰丰盛盛按排一桌,让乡长、派出所所长和乡上几位主要领导都参加,也让看花风光风光,领受一下现代生活的滋味。但是不巧,乡长去县上开会没能回来。其它人大部分都不在机关住宿,没事就早早回去了。所以他只好改变计划,吩咐炊事员老赵到月光酒楼做几个他们的特色菜打包回来,他要和看花在他的办公室共进晚餐。
  他的办公室很大,占三大间房子。两间做办公室一间是他的卧室,办公室的一端放着他的办公桌,桌子很大,有乒乓球案那么大,别人都把它叫老板桌。紫红色,很阔气,上面摆放着一些报纸文件。其它三面都是一色地黑色真皮沙发,整个摆设看上去是那么豪华和庄重。这一套都是他来后耗资近万元特此从市里采购回来的。乡政府机关仅此一套,以示他这个一把手的身份和权威。
  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老赵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又返回灶房端来了一些盘盘碟碟、碗筷勺子等一应餐具。并把拿回来的各种菜淆都盛到大盘小碟中,一个油炸稣鸡、一条红烧鲤鱼、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两盘素菜。这些美味佳淆都是刚做好的,还腾着热气,顿时那香气诱人的味儿就弥漫了整个房间。老赵把这些东西都在桌子上摆放停当,交代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程友岚从他卧室的柜子中拿出来一瓶五粮液酒,问看花这个行吗?看花说你别问我,你觉得行就行,反正我又不喝。程友岚说,说哪里话,今天是专门犒劳你的你咋能不喝?你看好,这可是五粮液,名酒,我都不敢给你说在市面上卖什么价,说出来准吓你一跳。我都在柜子里攒了两年了,要是别人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看花说你要这样说我就更不敢喝了。程友岚说,你不喝都不行,你一辈子还不知道能喝上几次这样的好酒,要是不喝过后还不后悔死。其实我这里也有上好的饮料,今天咱偏不喝那个,没啥意思。还是喝这个过瘾 。说着他已打开了五粮液,每人倒了一杯。举起来说,把杯子拿起来,咱们阔别多年,今天能在一起喝酒也是缘分,机会难得。今天咱们只叙旧情,不谈其它,干了。看花自打离开学校结婚之后,一直是个家庭主妇,对外面世界从未涉足过,在老同学面前平日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今天她看到老同学这样热情,摆了这么多高档菜淆,又是价格昂贵的五粮液酒,瞅得眼花瞭乱,她那里可曾见过?真有一种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程友岚说只叙旧情,她心里才觉得放松了许多坦然了许多,好象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甚至象在心里点起了一团火,脑子中又回到了他们热恋的年代。看花胆壮了,端起酒杯咣当就碰在了一起,她没有了以前那种端起酒杯就畏如毒药的感觉,咕咚一下就一饮而尽。这酒果然是好东西,不再象她印象中那样辣嘴了,也不那样苦涩难以下嚥了。程友岚问好喝吧?看花说好喝。程友岚有些得意地说:就是嘛,你是谁,我还能谎你。再说咱们还有那么一段准夫妻的姻缘。要不是你毕业后就早早地嫁了人,那你后来的命运可就要另写了。我是一准要娶你的。不怕你笑话,那时我可是真爱你啊,甚至爱得发疯。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你那时多漂亮啊,是咱们学校的一枝花。学校的男生谁不盯着你。说得看花虽然很受用,但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有一种坐失良机的悔恨感。她低着头说:那年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心情坏透了,只觉得没脸见人。你考上了县里高中,前程辉煌远走高飞了,我哪里还敢奢望高攀你,遵照父母意见就随便把自己嫁出去了。谁知你当时还有那心思,你要能告我一声,哪怕听到你一句口信,说什么我也不会走那条路。亏你还能记得这些,没有忘了我这个旧人,谢谢你,我已经很知足了。此时,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热恋的年代,甜言蜜语卿卿我我,只说得个个心中春潮荡漾物我皆忘。
  还是看花先从那远去了的香风迷雾中解脱出来,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什么也别说了,这都是命,只能怪我命薄,享不了作你这个书记夫人的福。都大半辈子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横竖都是个活,活得好与歪死了都一样。人这一辈子活得长与短,来到世间都是匆匆过客,要拿赵本山小品中的一句话说,只有那个黑匣子才是你永远的归宿。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不是自寻烦脑,自买后悔药吗?看花的话好象看破红尘道出了人生真谛,说得两个人心里沉甸甸地怪不是滋味。程友岚咧了她一眼,说:今天高兴别说这些煞景话,人生能得几日乐?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日喝凉水。喝!说得两个人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一瓶五粮液一阵子就喝了个底朝天,程友岚又从卧室找出一瓶,一边用卫生纸擦着一边说,这一瓶五粮液还不知真不真,那小子挺滑头,当时我心里就含糊。说着使劲把瓶盖拧开,对着鼻子闻了闻,又先倒了一点赏了一口,用嘴唇咂了咂,沉思了一会儿说:不对,肯定是假的,哪是这个味?那小子糊弄我,还不知他弄得这是啥玩艺。他把我当二百五了。幸亏我没上他的当,他叫我办的事我就没有给他当一回事儿。说着他又去卧室拎住一个黑瓷葫芦,说:还是喝这老白汾,这可是咱山西名酒,这个肯定不假。说着就咕咚咕咚倒了一杯,又要伸手去取看花的杯子,看花把杯子忽地拿开了,说:要喝你一个人喝,我可不敢了。我从来就没有喝过这么多酒。程友岚说:哪才多点儿,充其量也就是三四两。今天咱们不是高兴嘛,只要心里高兴,一斤也醉不了。看花说:你说的,我哪能和你们比,我已经晕了,再喝,今晚上就回不去了。程友岚说:怕甚,这里还睡不下你?看花咧了他一眼,羞赧地说:你胡说什么,要传出去,还咋作人?程友岚说:怕什么,空旷一个大院子就咱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政府衙门连鬼都不敢来。你就别假装正经了。
  那天夜里看花真的睡在了那里。
  一对旧恋人,又是酒后胆壮,干柴烈火自然少不了一番颠鸾倒凤,该干的事都干了。
  (五)
  
  老村长被押送到县里看守所的事被村民们知道了,一时间村里就象炸了锅,传得飞飞扬扬。各个都像是自己家里出了大事塌了天一样,撂下手头的活儿往乡政府奔。都要看看他们这位当家人莫名其妙怎么就被抓起来了。
  铁路和六六听了后更是懵了头,他们虽然对老村长那次批评心存芥蒂,但是打心底他们还是信赖老村长的,没有人比老村长当村长更让他们放心。尤其听说是五更告了他,把他打得不能动了,更是愤愤不平。他们亲眼所见,明明那天是他自己摔倒的,明明那天他还能站起来。怎么就是老村长把他打得躺下起不来了?他们心急火燎地来到五更家,也不管他还躺在炕上怎么样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五更你怎么能张口说白话?那天老村长打你不假,打住你了么?是你自己摔倒的,还是老村长把你打成这样的?你不能背着良心说胡话,你还是人吗?你也不想想老村长是谁,他是你叔,他是你的大恩人!要不是你叔你能活到现在吗?你的良心喂狗了,你把你老祖宗的灵魂都出卖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你拿低保钱去赌,老村长熊你不对?你也是个五尺高的汉子,看你把日月过成了啥样,咱石子坡村哪一家像你一样?老村长熊你是为你还是害你,你想过没有?这次老村长真要回不来,我们拿你没完,全村人都不答应,看你以后在村里还咋活人!
  铁路和六六气势汹汹地走了,五更抱着头在被窝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
  一会儿功夫,乡政府大院就站满了人。程书记万万没想到抓一个小小村长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干了十几年乡镇干部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一时急得他上火牙痛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事才好才稳妥。
  院里有人喊叫:老村长究竟犯了啥法被你们抓去了,你们当头儿的要给我们一个明白,不说清楚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凭啥抓我们老村长?
  凭啥抓我们老村长?
  ……
  群众的喊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像响雷般在政府大院里、在山村旷野间轰鸣。
  一声声的喊叫声都像重锤一样击打在程友岚书记的心坎上。他本来就对这个案子心里并不踏实,只是凭着一时冲动,就让派出所抓了人,想着凭他一个乡党委书记的权威,谁敢说出什么。哪里会想到平日在自己眼里本来一盘散沙的村民们竟还如此齐心,还有这样大的爆发力。真是众怒难犯啊!他这时悔恨极了,恨自己办事太毛糙考虑问题太武断,这里不是火星镇,老村长也不是赖六成。说什么也晚了,一世英名非栽在这小阴沟里不行,不管结果如何,关键是眼下如何退兵,如何能把这么多村民稳妥地遣散。他想出去给群众作一番解释,可是他心里没底。想了想,还是叫人把派出所老李叫来,议一议,然后让他去作工作,这样或许更恰当一些。
  李所长来了,他也正在为这事犯愁,在大伤脑筋。毕竟人是他们抓来的。他心里像做了贼一样惴惴不安地走进了程书记的办公室。程书记的脸拉得很长,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说什么,就自己先开了口,说:石子坡村来了这么多人,这事咋办?
  程书记冷冷地说:你问我我问谁。这是你们公安上的事,你去给他们解释解释嘛。
  李所长听了就很脑火,说:当初不是你叫抓的吗?
  程书记说:我叫抓你就抓?你们执法部门独立办案,不该抓你也抓?你们还有原则吗?
  李所长说:我敢不抓吗,你是党委书记领导一切,我哪里敢违抗?这倒好怎样都成了我的错!
  程书记说:你不要到紧要三关就陷别人,你是干啥吃的?共产党员遇事就要勇于承担责任,逢山开洞,遇河架桥,兵来将当,水来土掩。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退避三舍。你就说今天既然出了这事应如何面对吧。
  李所长平日对程书记还是比较尊重的,觉得他办事干练果断,政策水平高,对他说的话也是言听计从。但今天对他这一番官冕堂皇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不仅是听不进去,简直是打心底感到恶心。对他的问话他只是冷漠地回答说:我还是那句话,听你的。显然这是一句打憋的话。他心里想着,看你有啥高招,你不要耍滑头,光知道往里边裹别人。
  程书记火了:听我的、听我的,你啥都是听我的!你倒底是咋想的,你要有个人的主见呀。
  李所长:我没有个人主见,党叫干啥就干啥。你要让我赶他们走,我就把所里几个人都叫上,全力以赴哪怕打出人命也把他们轰走。
  程书记把桌子一拍,说:胡来!你们敢?
  院子里依然是吵吵嚷嚷地,不时有人在窗户上窥望。俩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的空气紧张地要爆炸。
  过了一会儿,程书记说话了。
  老李,那天你们去没去落实了一下,那个挨了打的究竟伤得怎么样?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是实情,究竟是哪里的问题,我们去的人又不是法医也不清楚。
  程书记说:太马虎了,这可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李所长说:关键不关键现在说也无用,村里有人报案,受害人有诉状。你又说了话,我就把人抓了,这有什么错?
  程书记说:谁都没有错。就看那个受害人说话牢不牢靠。
  李所长说:这没问题,他有写的东西还在我手里掌握着。
  程书记把手猛地在桌子上一拍,忽地站了起来:那就对了,你出去给他们交代清楚,如果有人不服还要闹事,按妨碍公务处理。我就不信了,这几个刁民能反了天!
  李所长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的人大部分都已就地坐下了。有的人头碰头在聊天,有的人在闷头吸烟,有的人在打瞌睡,还有的人买来了饮料和面包,几个人聚在一起又吃又喝高谈阔论。看来他们是打算这样长期熬下去了。
  李所长走出来用眼睛环视了一下院子里的人,然后站在台阶上,吭吭了两声就开口了。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对不起大家,让你们在这里久等了,我给大家表示道谦。老村长他打了人,违犯了国家法律。犯了法就要按法律执行,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你们的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对你们老村长我们也很同情,但是谁敢抗拒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老村长没有打人,你们不能这样办!
  对呀,老村长并没有犯法你们为什么冤枉他?
  院子里爆发出一片嚷嚷声。
  不要吵,不要吵。你们谁能证明他没有打人?
  我能证明。我能证明。铁路和六六两个人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嘶哑着嗓子在喊叫。
  铁路接着说:当时我俩都在现场,亲眼所见,这证明能算数吗?你们要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五更,叫他说。
  李所长对这两个人突如其来的证明,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这太突然了,怎么就忽视了在群众中多访问几个人。他抬起眼来瞅了瞅铁路和六六,这两个一高一矮的汉子,感到很陌生,看着他们因愤怒而变得青紫的面孔、那像匕首一样刺人的目光,他这个老公安心里不禁有点不寒而栗。
  我也能证明!
  这时,又有人喊叫着从大门里进来了。大家一看原来是爆玉米花的跛子。他一瘸一瘸地不知从哪里来。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在小王庄爆玉米花时听说的,他听到时已是吃饭时分,着急地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撂下机器就往这里赶。
  两个人证明,李所长已觉得招架不住,怎么半道又杀出个程咬金,这接二连三的证明打破了李所长脑子中所掌握的底线,他有点支撑不住了,极乎乱了阵脚。但他毕竟是干了多年的老公安,他命令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不能对着这么多的人尿裤子。他强打精神说:你们说,不是老村长打的又是谁打的?受害人为什么就躺倒起不来了?
  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铁路和六六说。
  他为什么摔倒了,一个大小伙子凭白无故就摔倒了?
  老村长用扫帚打他,并没有打住,他躲了一下不小心摔倒了。
  李所长脑子中又轰地一下,凭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和判断力,至此,他已完全明白。但是他还是要说:老村长不管用什么打,也不管他打没打上,打人总是事实吧。
  那也不至于犯法吧,要是这样就抓人,那你公安局一天要抓多少人!群众中纷纷议论起来了。
  那也要看造成的后果严不严重。
  李所长自知没有多少退路,已到山穷水尽地步,但是为了保住面子掩盖内心的空虚,还要极力为自己辩白。
  这时,一个孩子拉着一辆平板车从大门进来了。大家的眼光哗地一下聚拢到了他们的身上。
  拉车的孩子只有十一二岁,村里人都认识他是五更的大小子,车上躺着的正是所谓的受害人五更。
  五更被铁路和六六臭骂了一顿后,心里边风起云涌翻江倒海,他为自己背着良心、诬告老村长的事痛悔已极。恨自己那天不该听看花一番巧言诱惑,不应该为保住那点低保金而出卖灵魂。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严重地步。铁路和六六骂得都对,自己也骂自己。老村长要真地因为自己的诬告而坐牢,以后还怎么做人,村里人吐沫星子还不把自己淹死。就是村里人不吭一声,自己良心也饶不了自己。现在村里人都蹿着去乡政府请愿保人,自己是主要当事人还怎么能躺得住。我一定要去,要把事情真相说清楚,要把诉状要回来。派出所要不放人,我就死给他们看。他决心已定,就立马喊叫他放学在家的大儿子,借了辆平板车就把他拉到了这里。
  村里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五更,不知五更这个告状人又会说些什么。
  五更也看着大家,他躺在平板车上努力仰起脖子,吃力地喊叫说:谁是公安局的?谁是公安局的?我有话要说。
  本来已无退路的李所长如同瞅见了救命稻草,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欣喜,想着这一下好了,受害人来了,什么问题都好说了,别人说的那些话算什么。他急匆匆地走了过去,说:你就是受害人五更吧?五更点了点头说就是。李所长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别怕,我给你作主,政府给你作主!
  你们把我叔放了吧,那一天我说的都是瞎说,都是白话。我叔根本没有打住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我是私心发得,听看花说告了老村长还能吃低保。我上了她的当,我昧了良心,我不要脸!
  李所长万万没有想到受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越听越不对劲,越听心里越发颤。他要发疯了,他厉声说:你不要胡说,你有写的诉状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是你亲手写的你能翻得了吗?你这样一会儿风一会儿雨信口雌黄,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你知道吗,你要翻供就是诬告,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五更说:你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我是诬告,我就是要把我的诬告材料要回来。你要不给我,我今天就不打算回石子坡了,我就死给你看。说着他忽地一下从身子下抽出一把足有二尺多长寒光闪闪的杀猪刀来。周围的人被他这一突然举动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李所长更是大吃一惊,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眼里,身上冒出一身冷汗来。急忙说:小伙子别胡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干嘛要这样!
  五更说:我好好说你们听吗?你们要答应放人我干嘛非要死,要是不同意把我叔放出来,我还咋有脸活在这世上,活在石子坡村?!说着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所长:小伙子你别哭,哭有什么用。你先别急,我立刻把你要求撤诉的情况给我们局长汇报一下,看上头咋答复。
  五更抹了抹眼泪说:那你快去,可别哄我,我等着你。
  李所长急匆匆地去办公室打电话,这一次他也不再找程书记商量。村里人见李所长一走都又向五更围了过来 。铁路和六六也过来了,六六在五更脸上抹了一把,挤了挤他那小秕谷眼说:你狗日还算有良心,我还以为被狼刁走了。铁路向五更竖了一下大拇指说:有种!还算咱石子坡村一条汉子。他略停顿了一下,又神密兮兮地说:喂,我告你说,说是说可不敢动真家伙。五更苦笑了一下说:那还要看他们答复地咋样,他们要不答应放我叔出来,我真的没脸活下去了。说着眼里又流出几点泪来。
  李所长把情况向局长汇报以后,局长当马就发火了,批评说你们是咋搞的,也不把案情实实在在地弄清楚,就随随便便抓人,弄出把叉来了请示我放人,你们把法律当儿戏了?你叫我咋办?我告你说,这次我答应你放人,但是,我饶不了你,你就等着接受处分吧。
  李所长步履蹒跚地走向人群,这次向局长汇报虽然挨了批评,并且还要接受处分。但是对石子坡的群众他有法交代了,心里如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一种无法说出地轻松感。至于处分不处分他已不在乎了,起码他的良心不再受到遣责。他面向群众一脸谦疚地说:父老乡亲们,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老村长,我在这里给大家陪礼了。他说着,深深给大家鞠了一躬。接着说:请大家原谅我鲁莽轻率,办事马虎,没有做深人调查就轻信了个别人的话,轻信了五更这小子的诬告。请大家放心,我已请示上级领导已答应放人。
  人群中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还有打口哨的鸣声。
  请大家放心地回去吧,老村长很快就会回去的。
  石子坡村的村民们听得出李所长那诚恳的话语。陆陆续续地说笑着、打闹着离开了乡政府大院。
  这一晌,程友岚书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六)
  
  老村长那天晚上就回到了家里,村里人知道后各个都欢喜若狂,熙熙攘攘地涌向老村长家,把一个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其实并没有几天,他们却像久别重逢似的,热乎地好像有多少话说不完。还有人在门前噼噼啪啪地放起了鞭炮。
  第二天天还未明,看花就趁村里人还没起床,悄悄离开了村子。据说她是去找她在市里当包工头的男人,大概这次是要长期住下去了。
  也是第二天,乡书记程友岚的小车开到了老村长家门前,还提了一大堆礼品。给老村长说,这事我知道地太晚了,让你受委屈了,太对不起你了。还愤愤不平地说,这事我跟他派出所没完。你就等着瞧吧,看我怎样收拾他们。老村长用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这位程书记,内心感到有点滑稽可笑。他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出色的表演家在做戏。
  没过几天,村里有人传言说,关于苹果树苗的事市纪委派来了调查组,已驻进县宾馆。听说是县农委几个人搞的。也有人说这事与乡党委书记程友岚也有牵连。
  又过了些日子,五更从县医院治疗回来了。据说是腰部受损后积血压迫神经引起下肢瘫痪。县医院作了手术,排出积血,经过一段治疗,已基本痊愈,可以站起来走路了。
  五更住院期间老村长几次前往探望,给他付了全部医疗费用。只是他的低保金,老村长说了那个不能改变,我说过的就要算数。五更给人说我叔说的我服。
  程书记对我那次下乡没有完成任务的事,再也没有追究。所以老村长也没必要为我自掏腰包了,他许的那个诺也就等于开了张空头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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